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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歲的麥佳渴望得到關(guān)愛，但從不把這個愿望說出口。父母在她年幼時離婚，她先后被寄養(yǎng)在奶奶和外婆家，她和父母的關(guān)系疏離，也不接受老一輩的管教方式。對于家，麥佳開始選擇逃離，她結(jié)識了一些朋友，想要追求自由和快樂，卻最終在所謂“可以獨立賺錢的生意”中走向失控。

被證實的傳言

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，祖孫倆對視了幾秒鐘。

這是2020年10月2日晚上9點，劉桂香去豪京酒店參加同學聚會，她因為頭暈提早離開了包廂，下到一樓時正撞見了外孫女麥佳。電梯內(nèi)外的祖孫倆相距不到一米，沒等劉桂香反應(yīng)過來，麥佳轉(zhuǎn)頭向酒店外跑去。

看到“逃跑”的麥佳，劉桂香的疑慮更重了。之前她在棋牌室就聽牌友提到，外孫女好像被一個男孩帶著，陪男的“做那些事”。從7月開始，麥佳有過幾次夜不歸宿的情況，劉桂香試著“跟蹤”過，也直接問過外孫女到底“有沒有做”，麥佳給出的答案都是否定的。

劉桂香追出酒店，拽住外孫女往家的方向走。麥佳一邊掙脫，一邊刪除著手機上不斷彈出的微信消息。劉桂香搶過手機遞給了跟來的朋友，“姨婆婆，把手機還給我吧”，見劉桂香的朋友沒有反應(yīng)，麥佳猛甩過去一巴掌，對方臉上留下了五道紅指印。

父母趕到后把麥佳帶回了家，她的手機依然不停地閃爍、震動。父親麥斌看著屏幕上彈出的內(nèi)容，已經(jīng)足夠證實那些關(guān)于女兒的傳言了，他放下手機，哭著抽自己耳光，一巴掌接著一巴掌。在麥佳的記憶中，父親一直是個威嚴甚至有些粗暴的人，這是麥佳第一次看到父親的眼淚，她突然感到有些后悔。

第二天一早，麥斌開車帶麥佳到湖南省洪江市公安局黔城派出所報案。在那之后幾次錄口供時，母親周虹也趕過去陪在麥佳身邊，她心情復雜地聽女兒講著過去幾個月的經(jīng)歷，有時候她憤怒得幾乎聽不下去，但還是要平復心情，提醒女兒“講清楚重點”。

事情起自黔城鎮(zhèn)的20歲無業(yè)青年馮蘭成，他在2020年6月初遇到了黔陽三中的初三女生劉星月，兩人商量組織“學生妹”賣淫。馮蘭成負責尋找“客人”，劉星月認識的學生多，負責找愿意“跟他們賺錢”的女生。

7月份，13歲正在讀初二麥佳開始跟隨兩人“接客”，賺的錢由三人平分。一般情況下，都是由客人開好房，麥佳化妝打扮后被送去酒店門口。根據(jù)后來的刑事判決書顯示，除去麥佳，還有四個女孩跟隨馮蘭成等人從事賣淫活動，其中兩個和麥佳一樣，是在校初中生。

馮蘭成通過添加微信好友的方式招攬“客人”，他制作了一張招嫖圖片，有時也會向朋友推薦自己的“生意”，說認識的小姑娘，讓他幫忙介紹“有錢大哥”。

因為收益分配問題，女孩們后來離開了馮蘭成，曾經(jīng)負責送她們?nèi)ゾ频甑乃緳C小李，成了新的“生意”組織者。在小李之后，一個叫林婕的19歲女孩也給麥佳她們介紹過“生意”，她從外地回來，以前做過陪酒女。

根據(jù)麥佳回憶，小李曾給她介紹過20多次“生意”。判決書顯示，馮蘭成至少給女孩們介紹過15次“生意”，其中給麥佳介紹過5次，林婕至少給麥佳介紹過4次?！翱腿恕钡纳矸萦泄纠习?、農(nóng)民、汽修工人，也有公職人員，已知的最大年齡33歲，他們中還有人又介紹了其他“客人”。麥佳接到的最后一單“生意”是在2020年10月2日晚上，也就是在酒店遇到外婆的那次。

事情很快在黔城鎮(zhèn)上傳開了，周虹聽到了各種議論，流言越來越離譜，甚至有說是麥斌離婚后吸毒，帶著自己的女兒去“掙那錢”。周虹很憤怒，覺得麥佳的行為讓一家人抬不起頭，“我恨不得掐死她，但她是個人，是我的女兒?！彼瑫r也很費解，女兒這些年的性格變了很多，但是沒想到會“出格”到這種程度。

麥佳曾去“接單”的酒店

被忽略的女兒

“如果你在媽媽身邊長大，你覺得自己還會走上這條路嗎？”

“不會”，麥佳沒有任何猶豫。

15歲的麥佳，皮膚白皙，身材高挑，一雙大眼睛像極了母親周虹。麥佳在生人面前話不多，聊到其他問題時，她會習慣性地摸下耳朵，思考上幾秒。唯獨對上面這個問題，她沒有停頓地給出了答案。

周虹明白，女兒的變化，自己有撇不開的責任。她和麥斌的婚姻不被雙方父母看好，婚后婆媳關(guān)系一直緊張。2007年，大女兒麥佳出生，周虹和麥斌忙于工作，麥佳從小跟在奶奶身邊長大。

在為數(shù)不多的與母親相處的記憶中，麥佳覺得，那時的母親還是很愛自己的，“總擔心我是不是餓著了、凍著了?！敝芎缫灿X得小時候的麥佳乖巧懂事，自己不開心時，她會過來幫忙擦掉眼淚說：“媽媽別哭，我們回家?！?/p>

這段婚姻沒有維持太久，因為總和丈夫發(fā)生爭吵，甚至遭遇打罵，周虹選擇了離婚。3歲的麥佳被判給了媽媽，周虹為了生計前往廣西打工，麥佳被寄養(yǎng)在外婆家。家里請了一位五十來歲的保姆，脾氣暴躁，麥佳總會被吼罵。一次去奶奶家串門，麥佳哭著說什么也不肯離開，奶奶心疼她，又把她留在了身邊。直到8歲時，麥佳從奶奶那里聽說，母親周虹已經(jīng)回到了黔城鎮(zhèn)，她組建了新的家庭，自己又有了一個小妹妹。

那以后，麥佳有時候會在假期去找周虹，也會吵著想和媽媽住在一起，但這對母女的關(guān)系已經(jīng)發(fā)生了微妙的變化。麥佳覺得，媽媽對自己和對妹妹是不一樣的：自己晾衣服沒有晾好，會受到媽媽的斥責；妹妹做錯了事，媽媽卻不會大聲說她。

周虹說，她不想讓大女兒感到被忽略，但小女兒出生后便一直養(yǎng)在身邊，而她和麥佳獨處的時間并不多。她能做的是在物質(zhì)上盡量平等對待，但在情感上，還是不由自主傾向小女兒。周虹也有些責怪麥佳奶奶的教育，認為她總向麥佳灌輸“媽媽不管你”的思想。

站在各自的立場上，母女對彼此的理解有了錯位。周虹覺得，自己精力有限，要更顧及年紀還小的二女兒，麥佳應(yīng)該理解自己，也該謙讓小妹妹。但在麥佳看來，母女倆見面本就少，媽媽又將大部分精力放在妹妹身上，才導致兩人的關(guān)系越來越疏離。

一次，周虹答應(yīng)陪麥佳去理發(fā)店剪頭發(fā)，在理發(fā)店門口，小女兒被隔壁店里的玩具吸引，吵著要買，周虹丟下一句“改天再剪”，便帶著小女兒買玩具去了。麥佳在那時確認，自己是被忽略的人。那之后，她不再經(jīng)常去找媽媽，“畢竟她也有了新的家庭，也不好再去打擾她?！?/p>

在奶奶家，很少有人關(guān)心麥佳不上不下的成績，也不在意她和什么朋友玩在一起。五年級時，她看到有同學化妝，覺得好看，用攢下的零花錢買了一堆化妝品。班主任看到了，和她講小孩子化妝對皮膚的傷害，她不以為意。有朋友抽煙，她也想試一試，慢慢染上了煙癮，一天要抽四五根。

2019年9月，麥佳轉(zhuǎn)到黔陽鎮(zhèn)讀書，寄住在外婆家。家里人原本想讓她轉(zhuǎn)到鎮(zhèn)上一所口碑不錯的初中，但因為她成績太差沒被錄取。關(guān)于她將要去的黔陽三中，麥佳聽人說過“風氣不太

好”“有校園暴力”。

12歲的麥佳已經(jīng)出落得亭亭玉立，個子比同齡的女孩高出一頭。外孫女住過來后，劉桂香擔心住的這套二層門面房不安全，在樓梯口加裝了一扇柵欄門，“她一個十幾歲的女孩，長得又漂亮，萬一被人盯上了怎么辦？”

每天早上，劉桂香會給麥佳10元錢，作為早餐和一天的零花錢。麥佳不愛吃食堂的飯， 總把錢花了買零食，劉桂香知道后就再把錢續(xù)上，這是老人管教孩子的原則之一，“在錢上我從來沒少過她的?！?/p>

劉桂香常常囑咐麥佳，放學后早點回家，“外面”太亂，不要被社會上的人騙了。具體怎么被騙？麥佳不太理解，她覺得外婆總是說一樣的話，啰嗦得很。按劉桂香的規(guī)定，出去玩不能超過兩個小時，但有時等到晚上九十點鐘，也沒見外孫女回來。外婆想起小時候的麥佳，不敢一個人出門，去哪里都要緊緊攥著大人。

現(xiàn)在，十幾歲的麥佳，已經(jīng)急著掙開大人的手了。

麥佳在外婆家的房間

不想回家的孩子

初一下學期，一次語文考試麥佳得了94分?！霸摬粫浅陌?？”，劉桂香有些不相信，但還是借著機會鼓勵麥佳，讓她繼續(xù)努力，把各科成績慢慢提上去。

但麥佳還是對上課提不起興趣，她總借口上衛(wèi)生間偷偷溜出教室，直到快下課，才回到座位上。麥佳不愛和那些“好學生”來往，她在學校的朋友大多也和她一樣，逃課、抽煙、喝酒，他們是老師眼中最頑劣的學生。

相處久了，麥佳發(fā)現(xiàn)，朋友們大多也來自單親家庭，但他們至少和父母中的一方生活在一起。

比如她很羨慕的一個閨蜜，媽媽說話時總是眉眼帶笑、語氣溫柔。去閨蜜家做客，飯桌上有說有笑，這是麥佳從沒感受過的家庭氛圍。閨蜜的媽媽離婚后，獨自帶著兩個女兒生活，麥佳很感慨，“她媽媽對她和姐姐是一樣的，沒有偏心?！?/p>

在周虹眼里，女兒對父愛母愛的渴望有些“不切實際”，因為原先的一家三口都開始了各自新的生活。她認為，麥佳應(yīng)該比別的孩子更懂事，“我沒有別人那么能干，也沒有那么多精力，她為什么不能理解我呢？別的單親家庭的孩子都很懂事，她怎么就不行呢？”

思想上的分歧似乎無法消除。麥佳試著去理解周虹，“也許她說得對，她有權(quán)利開始新的生活，畢竟她也有新家庭了?！钡溂押苡憛捇刈约旱哪莻€家，外婆很少笑，而且太愛說教。只有和朋友們在一起時，她才會感覺到難得的松弛與快樂。

在這個時候，劉星月進入了麥佳的生活，她比麥佳大兩屆，在學校里是“大姐大”一樣的角色，臉上掛著濃妝，穿著打扮比同齡的女生更顯成熟，認識的人也多，有種“眾星捧月”的感覺。

轉(zhuǎn)到三中以前，麥佳聽說過一些校園暴力事件，甚至聽說有學生跨校打架。她擔心自己哪天也成了霸凌對象，因此幻想著像劉星月一樣，擁有一眾朋友，“遇到什么事，會有一堆人站出來幫你?！彼€羨慕劉星月身上的自由感：可以不上課，時常到外面玩，有錢買吃的，買新衣服。不用像自己這樣，連出去玩的時間也要被家里限制。

2020年6月的一天，劉星月通過qq聯(lián)系到麥佳，說起了她和馮蘭成正組織女生們做的“生意”，問麥佳愿不愿意跟著一起。她告訴麥佳，很多女生都跟著一起做了。但根據(jù)后來的判決書顯示，劉星月也向同校讀初一的女生發(fā)出過“邀請”，遭到了拒絕。

聽到劉星月的提議，麥佳很震驚，她沒想到會有學生做這種事。劉星月告訴她，這樣來錢很快，但麥佳知道，這種事不光彩，也怕被家長發(fā)現(xiàn)，說要考慮一下。隨后，馮蘭成拿過手機，用劉星月的賬號繼續(xù)“開導”麥佳，“可以放心跟著自己干，不會出事?！?/p>

后來，劉星月在學校里又找到麥佳，“自己獨立賺錢，不用問家里人要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”，她的這番話幫麥佳下定了決心，13歲的她成了最早加入馮蘭成和劉星月“生意”的女孩。

7月的一天下午，馮蘭成與劉星月等四人在黔陽三中接上麥佳，把她帶到了鎮(zhèn)上的金輝賓館。進賓館前，麥佳有些緊張，但一想到“可以賺錢”，也就不再猶豫?！翱腿恕边€沒到房間時，馮蘭成曾問過麥佳的年紀，“客人”離開房間后，馮蘭成上樓來接麥佳，兩人又發(fā)生了關(guān)系。

最多的時候，麥佳一天接待兩個客人。客人的“嫖資”由馮蘭成收取，再分給介紹人劉星月和其他女孩。馮蘭成很少跟麥佳提每次的“收入”，他給多少，麥佳就拿多少，錢數(shù)不固定，大致在200元左右。

學校里很快有了關(guān)于這件事的傳言，聽著大家的議論，麥佳有一種恥感，但這種恥感不足以讓她決心脫離身處的“圈子”。馮蘭成之后的“組織者”林婕也告訴過她，不用在意別人的評價，自己賺到錢了就行。

賺錢以后，麥佳和朋友一起去逛街、做美甲，給自己買時下流行的衣服和化妝品，不用再向外婆和媽媽要錢。和朋友一起出去吃飯，常常是麥佳買單，“都是朋友，她們沒錢，我能幫就幫了?！彼€用賺到的錢，買了一部兩千多元的新手機。

麥佳覺得，一直向往的“自由”似乎已經(jīng)實現(xiàn)了，而且會一直延續(xù)下去。

麥佳曾就讀的學校

兩次追蹤

2020年7月的一天， 麥佳第一次夜不歸宿。那天下午，麥佳與家人發(fā)生了矛盾，父親麥斌動手打了她，半邊臉落下淤青。起因是麥佳和同學們在學校抽煙喝酒，被老師發(fā)現(xiàn)，讓她們回家反省。

到了晚上10點，看麥佳還沒回來，劉桂香通知了她的父母，從步行街、廣場，再到網(wǎng)吧，黔城鎮(zhèn)不大，家人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。到第二天早上，劉桂香從麥佳同學那里得到消息，麥佳在附近一家賓館里。

房門打開，里面有四五個學生，看起來年齡與麥佳相仿，幾個男生赤裸著上半身，只穿了一條短褲。麥佳不在屋內(nèi)，其中一個學生說，麥佳被一個男孩接去了芙蓉春天小區(qū)。

劉桂香找過去，開門的是麥佳，屋內(nèi)還有一個男孩躺在床上，看起來約莫二十多歲。麥佳辯解，前一天晚上，與家里人發(fā)生沖突后，自己到賓館找朋友借住了一晚。她來芙蓉春天小區(qū)是找劉星月，和屋里那個男人只是聊天。

這次之后，劉桂香覺得，自己管教不了麥佳，在父親麥斌的要求下，麥佳轉(zhuǎn)學回到臨近的托口鎮(zhèn)讀書。在這期間，周虹也聽到那些關(guān)于女兒的傳言，一開始她覺得，女兒即使有些叛逆，但不會做出這種事。直到9月份，一個熟識的網(wǎng)吧老板娘告訴周虹，聽說麥佳跟著社會上的幾個人“陪男的”，包夜一次800元。

老板娘介紹周虹認識一個常來網(wǎng)吧的男孩，他和麥佳在QQ上保持著聯(lián)系。一天，麥佳告訴男孩，要和朋友去托口鎮(zhèn)開房，男孩把消息轉(zhuǎn)告了周虹。

周虹和親人開了兩輛車，在酒店門口“蹲點”。過了一會兒，一輛車在酒店門口停下，車上下來四個人：麥佳、劉星月、還有兩個男的。劉桂香認出外孫女，第一時間沖過去，拉住她往回拽。

麥佳掙扎著往后退，拉扯中，她出手打了劉桂香。周虹上前幫忙，也被她甩了兩巴掌。巴掌落在周虹臉上時，麥佳才反應(yīng)過來：“打完我就后悔了。”周虹報了警，警察趕到時，麥佳被反手按在地上，大喊“救命”。看著眼前的女兒，周虹有些接受不了，“她以前不是這樣的，以前都很聽話的。”

在派出所，麥佳依然堅持說，自己只是和朋友出來玩，沒做別的事。在劉桂香的要求下，民警給麥佳等人進行了尿檢，確認他們沒有吸毒。但當家人要帶麥佳去醫(yī)院婦科做進一步檢查時，麥佳說“來了例假”，推脫掉了。

“我們抓到她有什么用呢？她自己不承認，我一點辦法也沒有，警察也沒有辦法管”，劉桂香只能要求民警交代劉星月等人，以后不要再來糾纏麥佳。

當晚，麥佳被帶回奶奶家。次日一早，周虹不放心女兒，打電話詢問麥佳的情況。奶奶上樓才發(fā)現(xiàn)，屋子里已經(jīng)沒有人了。他們在派出所監(jiān)控里看到，凌晨1點左右，有輛車開到樓下，接走了麥佳。

麥佳夜不歸宿的行為沒有停止，家人的追蹤也在繼續(xù)。好多次，麥佳半夜逃走，為了不被發(fā)現(xiàn)，又在凌晨時悄悄回到房間。后來，她干脆在周末出去后連著幾天不回家，也不去學校。沒有“客人”的時候，她和朋友們一起待在賓館里，睡到中午，起來吃吃飯，各自玩手機或是出去逛街。

劉桂香到托口“抓”過麥佳幾次，鎮(zhèn)上的幾家賓館，她一家挨一家地找，問前臺有沒有見過自己的外孫女。幾次下來，賓館的前臺人員都認識了她。有兩次，她在同一家賓館找到麥佳，為此，她和賓館的人大吵一架，質(zhì)問他們?yōu)槭裁丛试S未成年人獨自進入賓館。

因為臨近景區(qū)，當?shù)氐木频瓴簧?，條件好的，房價在200元左右。按麥佳的說法，每次去酒店“接單”，前臺很少問及她的身份，偶爾被要求出示身份證，麥佳會說“找朋友玩一會兒就回去”。

家人的尋找讓麥佳越發(fā)厭煩，轉(zhuǎn)到新學校后，麥佳上了不到一周，便因多次曠課被學校要求休學?！白ト恕钡拇螖?shù)多了，劉桂香逐漸失去耐心，她暫停了“追蹤計劃”，“怎么說都不聽，不想再管了?！?/p>

直到10月2日晚上，祖孫倆相遇在了豪京酒店，在那天下午，麥佳已經(jīng)在這家酒店完成了另一次“接單”。

退學、打工

報案后的五個月，麥佳失去了獨自出門的自由。她住回了外婆家，和朋友斷了聯(lián)系。她每天睡到中午，洗漱吃飯，下午躲在自己的屋子里玩手機、看電視、發(fā)呆。她想過逃出去，想到身上沒錢，又作罷了。

2020年底的一天 ，麥佳捂著肚子喊痛，劇烈的腹痛讓她的表情開始扭曲。外婆把她送到醫(yī)院，她被診斷為婦科炎癥，需要住院治療。

病房里，其他病人身邊有親人在照顧，麥佳突然想見媽媽。她問外婆，媽媽在哪里？怎么沒有來？外婆告訴她，媽媽要在家里看店，沒有時間。

幾天后，周虹出現(xiàn)在病房里，麥佳有些驚喜。但沒有預想中的噓寒問暖，周虹待了不到十分鐘便離開了，說要回家接小女兒放學。這讓麥佳更加失落：“只要是妹妹的事，媽媽都很上心，我一直是被忽略的。”

母女間的感情依然是錯位的。麥佳住院的半個月，周虹只去過兩三次。她說自己心里很矛盾，她對大女兒有虧欠，但一看到麥佳，不由自主地想起“那些事”，又會產(chǎn)生強烈的反感。她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麥佳。

但麥佳說，她很渴望母愛，只是不想這種愿望表達出來，她希望媽媽能更主動些。她不會打電話求媽媽來陪自己，她覺得那好像是在“乞求”關(guān)愛，那不是自己想要的。

跟隨馮蘭成等人賺錢的幾個月，麥佳習慣了那種生活方式，“賺錢快，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”。她對“性”僅有的一點知識，來自于生物課上老師的講解。那時的她以為，自己的年輕漂亮可以成為賺錢的資本，但從沒想過，身體會因此受到傷害。

除了身體的疼痛，委屈和后悔也伴隨而來，“為了這個事情，把自己身體搞成這樣，不值得。也沒有人來看我，后果都要我一個人承擔，還讓家里人操心?！彼肫鹪趯W校和朋友們一起逃課、聊天的時光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離學校生活已經(jīng)很遠了。

從醫(yī)院回到外婆家，麥佳依然沒有獨自出行的自由。外婆家里時常有朋友串門，笑聲、說話聲從隔壁傳來，麥佳把自己關(guān)在小屋里。周虹告訴她，不讓她出去是為了她好，怕外面那些傳言傷害到她。

在周虹看來，麥佳心思單純，容易被社會上的人欺騙，對她來說，家是最安全的地方?！拔也贿@樣認為”，麥佳想反駁，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內(nèi)心的想法——她知道，媽媽怕她出去后和以前的朋友們聯(lián)系。偶爾，周虹一家人出去游玩，會帶上麥佳一起。麥佳不喜歡和他們一起出去，“沒意思”，她說。

常有哭喊聲從她屋里傳來，劉桂香走過去，看到外孫女坐在床上，頭發(fā)蓬亂，有時，麥佳會故意低下頭，把長發(fā)甩下來對著地面左右搖晃。“你又發(fā)什么癲哦”，劉桂香不止一次因此罵過她。

一次爭吵后，麥佳關(guān)上了房門。劉桂香敲了幾次門，沒人應(yīng)答，她擔心麥佳出危險，便打電話報了警。撬鎖的過程持續(xù)了十幾分鐘，聽到外面的聲響，坐在屋里的麥佳無動于衷。當警察把屋門撬開，地上滿是玻璃碎片——那是麥佳刷牙用的玻璃杯，麥佳手腕上有一道三厘米長的傷口正在淌血。周虹帶她去醫(yī)院檢查，醫(yī)生說，麥佳患上了狂躁癥。

這次事件被周虹和劉桂香定義為“自殺”。麥佳否認了母親和外婆的說法，“我只是心里太煩躁，想要用這種方式發(fā)泄一下?！?/p>

2021年3月， 周虹計劃讓麥佳轉(zhuǎn)到懷化市的一所私立中學，一年的費用要一萬多，遠高于本地公立學校的費用。她希望女兒能夠回歸正常的校園生活。這一點母女的想法一致，麥佳也渴

望回到學?！@是唯一能讓她獨自離開家的方式。

她再次和班里最調(diào)皮的學生們成為朋友，剛轉(zhuǎn)學一個星期，她因為參與霸凌等原因被老師遣返回家三次。一個多月內(nèi)，麥佳和外婆都已經(jīng)記不清，她被要求回家思過多少次。返家—回校—返家，不斷地循環(huán)讓麥佳感到厭煩，她甚至有些懷疑，老師是不是在針對她。

5月的一天，麥佳再次被老師要求回家反思。她哭著和周虹說，不想再去學校了，“去兩天就又讓我回來，真的很煩。”家人只好給麥佳辦理了退學手續(xù)。

麥佳再次被困在家里，她打算找朋友幫忙，才意識到，大家都還在上學。她只能聯(lián)系上一個同樣參與過馮蘭成“生意”的女孩，對方正在理發(fā)店做學徒，麥佳找了過去，先是去了市里，后來又跟去了海南，她離家越來越遠了。

麥佳遠離家鄉(xiāng)黔城鎮(zhèn)去外地打工

愛的錯位

2022年3月14日下午，許久未見的母女倆，剛見面就吵了起來。

兩天前，在海南打工的麥佳回到湖南。周虹估算著時間，在家等待女兒回來。一直沒有等到麥佳，周虹打去電話才知道，她要在懷化市和朋友玩兩天再回家。

女兒沒有按照自己的安排做事，這讓周虹很生氣，“我是她的媽媽，肯定是為了她好，她不聽我安排，怎么能變好呢？”

這種安排讓麥佳感到窒息，她厭倦了從小到大，所有事情都被家里安排。她對住處沒有選擇權(quán)，住在自己家、奶奶家，或是外婆家，都是大人安排好的；她喜歡跳民族舞，外婆卻想讓她學拉丁舞，她索性放棄了跳舞；她喜歡和朋友出去玩，家里人卻擔心她在外面受騙……多數(shù)時候，妥協(xié)的都是麥佳。

知道女兒做“那些事”后，周虹盡量不讓小女兒和麥佳單獨接觸。她將這件事視為一個污點，不只是麥佳的污點，還是讓一家人“沒面子”的污點。但她不認為污點是無法消除的，“只要她愿意改，污點也不會伴隨她一生”，她說。

案子進入偵辦階段之后，周虹還是會聽朋友說起，“鎮(zhèn)上的某某某去嫖過”。到底有多少“客人”存在，她也說不清楚，但她希望讓牽扯其中的人盡可能都受到懲罰。周虹試圖聯(lián)系過其他女孩的家長，有的家長說不想惹麻煩，不愿再提及此事，有的家長甚至不知道周虹報案的事情。

2020年10月8日，洪江市公安局將涉案嫖客唐某傳喚到案，次日，唐某被洪江市公安局刑事拘留。10月下旬，周虹搭乘出租車時，聽司機說唐某“被放出來了”，便找到懷化市洪江人民檢察院詢問緣由，對方稱由于證據(jù)不足，檢察院不批準逮捕，唐某于23日被釋放并被洪江市公安局取保候?qū)彙?/p>

11月16日，唐某因嫖娼事由被洪江市公安局處行政拘留十二日，因唐某已被刑事拘留，故不執(zhí)行行政拘留，但決定對唐某執(zhí)行罰款1900元的行政處罰。

周虹對這樣的結(jié)果不滿意，她認為，案發(fā)時麥佳不滿14歲，唐某是在知道她年齡的情況下和她發(fā)生關(guān)系的，已經(jīng)構(gòu)成了強奸。為此，她多次到市里的相關(guān)單位“遞狀子”，希望得到公正的判決。

唐某的親友幾次找到周虹，說愿意給予一定數(shù)額的補償，前提是“放過唐某一馬”。見周虹沒有答應(yīng)，唐某朋友稱，“光腳的不怕穿鞋的”，唐某已經(jīng)失去工作了，如果惹急了他，不知道他會做出什么事。擔心唐某的人來家里報復，劉桂香給樓上多裝了兩道鐵門。

2021年12月27日，她收到湖南省洪江法院對唐某的刑事判決書，唐某因強奸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。據(jù)判決書內(nèi)容，唐某是洪江市公安局交通管理中心原指導員、一級警長，他讓好友幫忙介紹“學生妹”，朋友通過林婕聯(lián)系到了麥佳，并開車把麥佳送到酒店。事后，唐某用微信給麥佳轉(zhuǎn)了600元。

2022年2月25日，湖南省洪江法院作出一審判決。馮蘭成因引誘幼女賣淫罪、組織賣淫罪、強奸罪數(shù)罪并罰，獲刑14年，劉星月另案處理。林婕、小李因組織賣淫罪分別被判處5年、6年。與麥佳等女生發(fā)生關(guān)系的3名成年人均被以強奸罪和介紹賣淫罪論處，獲刑3至5年不等。鄧某因容留、介紹賣淫罪，獲刑十個月。

周虹還是不甘心，“嫖客那么多，為什么只抓了這幾個人？”她要為女兒討一個說法，也要借此為一家人找回“面子”。

拿到判決書的那天，周虹給女兒打去電話，告訴她馮蘭成等人的判決結(jié)果。麥佳不想看見也不想聽到結(jié)果，有時候，她甚至覺得馮蘭成判得點重了，她說不恨馮蘭成和劉星月，“畢竟他們也沒有逼我”，但她又覺得這些人是罪有應(yīng)得，“如果不是聽了他們的話，我也不會發(fā)生那么多事情?！?/p>

麥佳不想讓周虹再為這件事費神，對她來說，媽媽的堅持只是一遍又一遍提醒，自己曾經(jīng)做過錯事。她急于擺脫這件事帶給她的影響，無論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，“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，畢竟我們以后還要在這里生活，繼續(xù)鬧下去也不好。”但她也知道，周虹不會聽她的話。周虹告訴她，“你現(xiàn)在還不懂，你受了那么多罪，必須要他們得到懲罰?！?/p>

離開家的大半年，麥佳打工的地點越來越遠，這與周虹對她的期望背道而馳。案發(fā)后，周虹試圖用自己的方式將女兒拉回正軌，她勸麥佳先把初中讀完，畢業(yè)后可以學個美容美發(fā)之類的手藝，在當?shù)卣曳莨ぷ?。在周虹眼中?5歲的麥佳依然是個小孩子，沒有辨別好壞的能力，想到她一個人離家那么遠，周虹不放心。

初中沒讀完的麥佳，工作并不好找，她做過酒水促銷、服裝銷售，一個月的工資只有兩三千元。她知道，自己已經(jīng)無法重新融入校園生活了。實在沒錢吃飯的時候，她就問朋友借幾百塊錢，堅持到發(fā)工資。她說，離開黔城鎮(zhèn)后，家里人沒有再像以前一樣干涉她的生活，也沒問過她，錢還夠不夠花。

去年12月，麥佳聽說母親生了場大病，有時發(fā)了工資，她會給周虹轉(zhuǎn)去幾百塊錢。她無法實現(xiàn)母親讓她回去上學的愿望，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來表達關(guān)心。

回到黔城鎮(zhèn)，麥佳沒再住進外婆家，和周虹的交流依然不多。她左手腕上有五六道深淺不一的疤痕，除了那次“自殺”留下的舊疤，又多了幾道新傷，心情不好時，她還是用割腕的方式發(fā)泄。周虹意識到母女關(guān)系需要長久的修補，她說，要多抽出一些時間來陪陪女兒，彌補對她的虧欠。

這次回來前，麥佳在朋友圈發(fā)了一張出租屋里窗戶的照片，配文“從這里跳下去，應(yīng)該不會摔死吧？”發(fā)出去沒多久，外婆打來電話問她怎么了。麥佳有些吃驚，才想起來在發(fā)朋友圈時忘記了屏蔽外婆，但她還是有點開心，“因為還有人在關(guān)心我?！?/p>